寶寶猝死事件

《強制舉報虐待兒童條例》（第650章）通過後，回顧一段令人震驚的香港法律歷史尤為合適：一對年幼兄妹長期遭受難以言喻的虐待，最終導致妹妹死亡。此案直接促成了香港在兒童保護制度上的重大發展。與此同時，兒童死亡在各地亦一直是一個極具爭議的議題。

近年，香港及海外多宗涉及嬰兒或兒童死亡的兇殺案件引起極大關注。雖然無可置疑，這類虐兒致死案件屬於最兇殘及悲慘的罪行之一，但在處理時必須極度小心依賴客觀醫學證據，避免陪審團被案件高度聳動的事實所淹沒。

香港 —「臨臨」案

2018年，一名5歲女童「臨臨」被殺害，其8歲哥哥長期遭受虐待，震驚全港。該案被形容為香港歷來最嚴重的虐兒案。兄妹二人與生父、繼母及繼祖母同住，家中另有一名繼母前段婚姻所生的子女。

事件始於臨臨的幼稚園老師在數月間多次發現她不斷要求進食，並全身多處有傷痕。父母其後申請停課及退學。不久，其哥哥的小學老師亦發現他經常疲倦、身上多處傷痕、經常顯得飢餓（老師曾私下給他食物），其後亦長期缺課。

在此期間，兄妹二人遭受極度嚴苛及難以言喻的身體虐待。

2018年1月6日下午1時15分，父親致電999求助，指屯門寓所內有事。救護員抵達後發現臨臨倒臥客廳，無脈搏及失去意識。當時她僅穿尿片，面部腫脹、小腿瘀青，全身傷處未有包紮。她被送往屯門醫院急症室，經搶救後於下午2時38分證實死亡。

父母被控謀殺臨臨，繼祖母被控虐待兒童。父母希望認罪為誤殺，但控方不接受，案件最終在高等法院由法官與陪審團審理。

雖然表面證據看似極為不利，但控方仍須證明父母謀殺而非誤殺。因此，控方不僅要證明父母導致臨臨死亡，還要證明他們有意圖導致死亡或極嚴重身體傷害。

醫學證據在此案中扮演關鍵角色。多位專家證人就臨臨的身體及心理狀況提供證供，包括法醫病理學家、兒童免疫學家及微生物學家。雖然臨臨身上有多處身體傷痕，但無一處致命。真正死因是敗血症（septicaemia）— 細菌進入血液引致的嚴重感染。

然而，傷痕證據顯示臨臨長期遭受多次鈍力創傷，傷口未能癒合並最終感染。傷勢嚴重程度足以明顯令任何人察覺她急需醫療介入。

此外，臨臨的胸腺（thymus）嚴重萎縮，這是長期感染、營養不良及持續身體或情緒壓力所致。胸腺萎縮進一步削弱她的免疫系統，使她極易受感染。這一點同時將她的身體狀況與死因直接連繫，並反映父母對她的待遇。

在上訴案 HKSAR v CHP [2023] 2 HKLRD 53 中，被告質疑因果關係的正確標準。但上訴法庭肯定原審法官給予的指引，即控方必須證明被告的行為是「重大」（significant）及「不止輕微」（more than trivial）。

上訴法庭駁回上訴時評論道：

「這是一宗邪惡而令人不安的案件，震驚整個社會。正如原審法官在仔細審視證據後所言，這是『對兩名兒童在約五個月期間施加極端殘忍行為的案件』，至少就Z而言，『是法庭所見最惡劣的同類案件之一』。任何父母對自己的子女（或繼子女）施加本文所述的身體及情緒虐待，導致一名兒童死亡，另一名兒童遭受嚴重且可能終身的情緒創傷，而這些兒童無力反抗那些本應珍惜及保護他們的人，絕對不值得任何憐憫。」

(非正式翻譯)

令人不安的是，儘管臨臨及哥哥身上明顯有被虐待的跡象，且經常缺課，幼稚園及學校老師卻未有舉報。此事引發社會強烈反響，推動政策及法律改革，最終促成《強制舉報虐待兒童條例》（第650章）於2026年1月20日正式生效。

英國 — Lucy Letby案

兒童猝死及虐兒問題並非香港獨有，在英國亦極具爭議性。Lucy Letby案便是其中最矚目的一宗。

2023年8月，前英國切斯特伯爵夫人醫院 Countess of Chester Hospital 新生兒科護士Lucy Letby被裁定於2015年6月至2016年間謀殺7名嬰兒，並試圖謀殺另外7名，成為現代英國史上最臭名昭著的兒童殺手之一。案件震驚全國，並引發對醫院制度及醫療系統的廣泛檢討。

然而，定罪後爭議不斷，主要集中於醫學證據。七宗死亡個案中，控方指控的死因多為空氣栓塞（air embolism），但此說法其後備受挑戰，至今仍具爭議性。

2024–2025年間，一個由14名國際資深臨床醫生組成的專家小組，包括退休新生兒科醫生 Dr Shoo Lee，重新審視Letby案，結論指並無證據顯示她有不當行為。小組並將調查報告公佈。雖然報告指出國家醫療服務（NHS）系統性問題及個別醫療團隊的問題，但並無證據顯示Letby有不當行為。反而，小組結論指非常有可能的自然原因導致嬰兒死亡或惡化，並沒有被發現或妥善處理。專家質疑審訊中呈堂的醫療紀錄及證人陳述，並對統計證據、技術瑕疵及缺乏清晰動機表示關注。此與原審結論形成強烈對比，令人擔憂可能存在司法不公。

控方主要依賴退休資深兒科醫生Dewi Evans醫生的意見。然而，國際專家小組認為Evans的結論選擇性且與全面證據不符。其他專家雖曾審視其意見，但並非全部深入檢視個案細節。

此案引發廣泛討論，包括刑事審訊中專家證人的可靠性、專業資格評估的困難，以及法庭在處理複雜醫學證據時的挑戰。若不謹慎，陪審團可能被不完整或誤導性的資訊所誤導，最終基於錯誤的醫學及科學資訊作出有瑕疵的裁決。此案提出了若干關鍵問題，包括現行法律框架在處理複雜醫學議題上的有效性，以及專家證人應如何接受更嚴格的審視與質疑。

此外，NHS系統性問題，特別是高風險懷孕管理及切斯特伯爵夫人醫院新生兒科單位處理複雜病例的能力不足，亦可能構成重要因素。該單位並非專為最嚴重病嬰而設，或許間接導致不良結果。此案亦呼籲改善相關指引及設施配置。

截至今日（2026年2月21日），Lucy Letby案仍未完結，部分嬰兒的死因研訊將於今年舉行。Thirlwall Inquiry 調查委員會於2023年10月19日成立，預計於2026年復活節後提交最終報告及建議。

這並非首次因兒童不明原因猝死而引發爭議。

英國 — Roy Meadow 教授

著名英國兒科醫生Roy Meadow 教授（Professor Sir Roy Meadow）曾是兒童虐待領域的權威專家，但其聲譽因在多宗錯誤定罪中擔任控方專家證人而嚴重受損 — 他以統計學「專家」身份作供，實則超出其專業範疇。

最著名的是Sally Clark案。Clark的兩名幼子相繼因罕見的嬰兒猝死綜合症（SIDS）猝死。Meadow 教授作供時指，在富裕、不吸煙家庭中發生一次SIDS的機率為8,500:1，兩次發生的機率為8,500的二次方，即約73,000,000:1，相當於「每百年才發生一次」。1999年11月，Sally Clark被裁定謀殺兩子罪成。

其後，皇家統計學會 Royal Statistical Society 指出Meadow的統計方法根本錯誤，73,000,000:1 的計算完全不成立。簡單來說，他錯誤地把同一家庭內的兩次SIDS視為獨立事件，忽略遺傳及環境因素佷有可能與 SIDS 有所關聯。兩次發生的機率不能視為完全獨立的事件。

可惜的是，Sally Clark，一名事務律師，最終在服刑三年後獲撤銷定罪，但身心遭受巨大創傷，於於2007年3月因酒精中毒去世。

此案促使時任檢察總長 Lord Goldsmith下令檢視數百宗涉及殺嬰的案件，多宗案件因而重新處理。

這些案例共同提醒我們：兒童死亡案件極度敏感，社會情緒往往高漲，但法庭必須堅守客觀醫學及科學證據的原則。只有當證據完整、排除其他合理可能性時，方可作出有罪的裁決。此原則既保障公平審訊，亦確保真正有罪者受到應有懲罰，而無辜者不致蒙冤。